衍迟

之前见前文,一个武侠paro。

韩文清听说黄少天出了这当子事也只顾冷哼一声,江湖之耻!

习武之人当下盘稳,韩文清上下两盘都练的像磐石一样,岿然不动,叶修见他是要笑他拳比人更老辣三分,整个人都老五岁。

这句话不知怎的被传开了。江湖上说书人在酒楼上把筷子随意一拍,当惊堂木,伶牙俐齿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那叶秋大侠,见到江湖出名的双虎拳,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把这韩文清讥讽了一顿,从此啊——大家都叫他韩五岁!不过几位爷儿也是私下说说,谁敢上他面前吼一句?”

酒楼擦桌子端酒杯那店小二把温酒倒完抬头了,笑嘻嘻把脸抹了一把,“我敢啊!”

众人一愣,随即脸上也挂不住,你是哪家杂鱼,除了叶秋大神谁敢这么狂?说书人冷笑,又被搅了兴致,怕也是个不识货的。散了散了。

小二叶修开开心心把他们不吃的花生米端走,喂后院那土狗了。

后来韩文清听说叶修这事儿,又冷哼一声。“江湖之耻!”

叶修道,“你就不能换个词儿?”

韩五岁一拳头砸过去。

一个随便的校园pa

黄少天给王杰希表白的时候选择了一个良辰吉日,学校晚风吹开池边莲花,王杰希喜欢在这里看书,一边吃白馒头。

也不是王杰希出身贫寒非要吃馒头不可,食堂好吃的按他的家境都能买下来,只是我们王总思维吊诡,常人所不能及也,每晚拎一馒头在湖边看书,黄少天从一楼窗户眺望出去,顿感这人把馒头都吃的这么优雅简直是世间高手,心里登时就惊了。

黄少天觉得叶修很厉害,打架成绩都一等一,他也觉得喻文州不错,吊车尾一直当到班长,还给魏班主任出了三道解不开的题,堪称九连环。叶修喻文州连带他黄少天都被吹的神乎其神,可校园内四小霸王偏偏还多了一王杰希!

黄少天起初不服气,但是又跟王杰希不太相熟,路过隔壁班总能看见王杰希班长坐在讲台上看自习,时不时抬起头把整个班看一眼。黄少天大摇大摆路过微草班,也不管王杰希不懂这什么含义。

直到黄少天决定给他表白——黄少天掏出手机登录QQ,发表白墙,没匿名,大大方方夜雨声烦四个字拍上去,洋洋洒洒一段感情心路摆上去,他们那高中专属墙号都苦不堪言,说自己屏幕快截不下。终于表白是发出去了,叶修点赞,喻文州慢悠悠转发,蓝雨集体转发,没想着事主却还是那么淡定,一节晚自习过去了王杰希不动声色。

郑轩苦哈哈来找黄少天,比划半天一个压力山大,险些让黄少天吐血。

“压力山大啊黄少!王杰希不用QQ的!”
郑轩诚实地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一片轩然大波。其中一条评论特别显眼。

“王杰希……王总,用微信。”

一个随便的pa

“黄少天,冒失鬼,不解风情,夜雨声烦大侠,是要飞檐走壁,夺人取命的,心神不定,折在一喻书生手里,什么样子!”

叶修把他摁在一旁树丛下训斥。不想黄少天却反赐给他一个特别嚣张的笑,“单身狗!”一边朗笑着跳喻文州窗子里了,叶修愁云惨淡吐烟圈。

黄少天是喜欢这白面书生了,喻文州长的好看,比他那便宜师父叶修强。

说起黄少天的恋爱教育,主要要感谢他的两个师父,大师父魏琛,他从来不承认的便宜师父叶修。

黄少天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就经常听大师父叨叨,姑娘啊!花儿一样,艹,我喜欢的那客栈老板娘风情万种……你不知道,那腰!那条!知道中意了就要下手,知道吗?

便宜师父叶修对谈恋爱及其随缘,常态就是耍着黄少天给他买酒喝,外加附送一句懒洋洋毫无用处的“什么都是浮云。”

久而久之,黄少天也就知道了,这两个师父的恋爱心经,无疑是断头崖,绝境路。

要不他们怎么现在还单身!

于是,黄少天十六那年一人出山闯荡,冰雨薄韧的剑刃上裹着层冰凉的寒气,甚有传闻,夜雨声烦大侠所至之处处处小雨,连绵不绝。

在这种氛围的侵染下,黄少天无疑成长为一个——断袖。

可他见了喻文州手里握着的书卷,看进他年轻的眼睛里,却仿佛阅尽千帆归一的心动。

冰雨在嗡,黄少天的心在“嘟”。

【王黄】看相(一至十七章完)

难得推王黄,写的太好了,

一剑霜寒十四州:




*一个兜兜转转还是你的非典型武侠故事


*有虐有车,有非主人公角色死亡情节


*献给我世上最好的剑圣,十七岁生日快乐!


 







 


一、


 


黄家小少爷脚黏在一竿碧青旗子前,再不肯挪了。季节十分美,京中春柳扶风,杨絮乱舞,旗也正招招,几个大字镶在其上,抬眼看去,正是“左眼断生,右眼判死”。


 


——第一眼看够唬人,第二眼大多数人觉出味儿来,嚯,这江湖骗子口气可真不小。


 


黄少天哪里懂这些。十一二岁的年纪,增一分太早慧,减一分太糊涂,也就只有这时能肆无忌惮,又不染俗气。他目光灼灼,盯着旗下人看。


 


那人与他年龄相仿,支着个小摊,一身鲜绿道袍,活像支嫩生生的翠皮茄子,颇滑稽。


 


这都不重要。


 


黄少天看了半响,笑了。


 


“哎哟,活的大小鸳鸯阴阳眼……我还真没见过!之前还以为你是骗子,没想到生了双阴阳眼?我师父说这是钟天地之精气的面相,最是适宜洞世事修长生了,就是在俗世里免不得要被笑话些……那老鬼说的话竟然是真的我还当他唬我来着……”




他一口杂着南粤口音的官话,连珠炮似地自言自语倒也自得其乐,许是从没见过这般聒噪之人,守摊少年那两眼竟似是瞪得一般大了,他皱眉,冷冷清清开口:


 


“你眉间萦有黑气,五年之内必有大难。”




黄少天听得一愣,想这个神棍居然还敢唬我这广府城第一剑客,就算是在京城,要是找不回场子他就不姓黄名少天!


 


“呵呵,”黄少天努力挤出倨傲的神色,“大小眼儿,打一架。”






 


二、




一摊,两人,日头和暖,雀鸟啁啾。正是好时节,这般剑拔弩张便显得十分怪异。“要打,可以。”守摊少年神情平淡,“来点赌注。”


 


黄少天狐疑地看他,不知这小子壶里卖的是什么药,“行啊。”他思忖着——谅这人也不敢狮子大开口吧?更何况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你要是能胜过我,我便答应你一个条件。”




他只吐息间便飞身折下两枝杨柳,遥遥抛一枝给守摊少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便是广府城第一剑客黄少天。你也快快报上名来罢。”


 


“王杰希。”那人徒手稳稳接了柳枝,倒让黄少天有几分另眼相看,他方才起了捉弄心思,暗中凝些内力让柳枝偏离轨迹,想让对方出丑,不料竟碰着颗硬钉子。“师门不便相告。”




这大小眼内息稳若磐石……是习武多年的功底。黄少天暗忖。


 


年少意气,与实力相当之人相逢,总不免生出几分试探之意。


 


“看剑看剑看剑看剑——!”黄少天兴致勃勃,起落之间已跃至王杰希身后,柳枝横在他颈间。“若这是把剑,”他轻佻道,“大小眼,你可已命丧黄泉喽。”




“从没见过你这般啰嗦的剑客。”王杰希一嗤,步法轻捷奇诡,轻易从杀局中脱出身来。黄少天愈发兴起,柳枝舞得残影重重,竟隐有锐利剑气,堪堪斩去王杰希衣袂一角,迫得王杰希连连后退,直至被堵至墙角。


 


“你还挺不错的嘛!”黄少天笑得明朗,手上柳枝软软垂下,再显不出先前锐可伤人的锋芒,“能让我拿出真本事的人可不多。”


 


他身子向前倾得近,两个少年人连吐息都交织相融。王杰希看他眼睐明亮,清凌凌两汪活水,还凝着些直白的好奇。


 


……虽有唐突,意外地并不令人心生厌烦。




“你功夫倒也不错。”王杰希笑笑,“可惜,我剑术虽不如你——”


 


“却还有些后招。”


 


他指尖不知何时夹了片柳叶,内力暗蕴,似片薄刃虚虚悬在黄少天颈后,手臂拢住他,外人看来便如一个亲昵的抱拥。




黄少天瞳仁一缩,摇头。


 


“王杰希你居然玩阴的,这可是耍赖啊耍赖!”转而却又唇角微扬,“从来可都是我阴别人,不过你这花样百出的打法,倒是挺有看头呢!”


 


黄少天是个利落人,大大方方开口:“喏,提条件吧?”


 


“好。”王杰希坦然道,“帮忙带个路,我要去城东中药铺。”


 


“什么?就这?!”黄少天大呼出声,自觉失态忙四下望望,确认无人在看,方才放下心来。


 


 就因为这你就要和我打一架啊!要不要这么多此一举!他已经全然忘记是自己邀战在先,只觉挫败极了。


 


“喂我说,你是迷路了么?”“京城地形复杂。”


 


“那你来京城多久了?”“七天。”


 


“你为什么一直待在这儿算命啊?”“挣伙食费。”


 


 王杰希倒是有问必答,悠哉得很,黄少天同他大眼瞪小眼,“你都不知道找个人问问路的吗?要是遇不上我你可怎么办啊!”


 


“懒得。”王杰希眼皮子都不抬一下,话中竟带戏谑,“这不是遇上你了吗。”


 


“你!”黄少天鲠得一口气没上来,“走走走走走,我给你领路就是了!走着!”


 


王杰希一路听得黄少天在前面絮絮叨叨念些京中风物朝堂野谈奇闻趣事,偶尔随口应承几声,看他一脸满足,途中便也不觉烦闷。




黄少天。他跟在黄少天身后,于心底摩挲这个名字。


 


甫一相见,他便已认出这是南粤黄家的小少爷,通身宝蓝衣衫上的暗纹是黄家家徽,年龄又与师门中听闻的如出一辙,再加上这自报家门的习惯……




他等在这里,亦是奉师门之命,要先会一会此子。想必黄家的武学师傅魏琛,此时也已知晓他出宗来历练了。




黄少天么,王杰希不自察地带上笑意。今后应是还要同他打许多交道。


 


反正……来日方长。


 




 


三、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魏琛煞有介事道,十指纷飞将手头秘籍的书页翻得唰唰作响,“此招名为流星式,诀窍便在于快!快到在敌手看清你的剑之前,便已人头落地!快到无论对方有怎样的布局谋划,都是虚设!”




若黄少天再年幼几岁些,定会双眸晶亮,盯着侃侃而谈口若悬河的魏琛满目憧憬,不过如今……




十三岁的黄少天耷拉着眼皮哼小曲,全然无视气得要跳脚的魏琛,只道一句:“所以魏老大,你来给我舞一个呗?”


 


魏琛暴跳如雷:“臭小子!三天不打便要上房揭瓦了是不是!”他又自知理亏,便颇烦躁地去乱揉黄少天的发,直至它成了团鸟窝,“你也知道,你魏老大在剑术这方面造诣不算很深……”




黄少天略有失望,眼巴巴盯着那本秘籍。




“不过!你是老夫见过最优秀的苗子!”魏琛感叹,“你师父我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剑术,你却能凭借我指点你的基本功和自己对秘籍的研读便有如此造诣,少天啊——”




“老夫相信,你在剑道一途上,定会走得比前人都要更稳、更远。”




魏琛原本擅长的是术法,玄之又玄。虽然他的剑术在江湖上入不得流,但他交游广泛,好结侠士,能弄到不少稀有乃至失传的剑术秘籍。而黄少天天资聪颖,进步神速,有了这些秘籍更是如虎添翼。




黄家是官宦世家,原也没想让三代单传的小少爷去做个打打杀杀的武人,为他请武学师父不过是想让他锻炼筋骨、强身健体,谁想这无心插柳,竟插出个广府城第一剑客来。


 


魏琛将秘籍递给黄少天,黄少天霎时变了脸色,喜上眉梢,笑意真切——


 


“魏老大,我去练这一式了!”




他轻功使得飒飒如飞,一个鹞子翻身便上了房顶,三步并作两步向练武场遁去,几息间便没了踪影。魏琛看他身形渐远,露出欣慰的笑。他有预感,这璞玉再经些打磨后,终有一日会在江湖上大放异彩。




“年轻人啊……唉,老喽,老喽。”


 


黄少天花了一个时辰细细读完秘籍,便急不可耐地取了把精钢剑来一试。对秘籍上建议初学者使用木剑的提示置若罔闻——




剑本来便是杀人之器,若因惧怕伤己而多练木剑,最终使出的剑招亦会软弱不堪。




他双眸一阖,摆出起手势,再睁眼时瞳中已是精光大盛,灼灼不可逼视。




“哈!!”


 


出剑极快,烈烈风声在剑刃下被斩为流岚,轻软得无力遏拒,剑便再无阻滞,随心而动,快逾流星——


 


流星式,大功告成。




黄少天喜悦极了,收剑回鞘时不甚警觉,剑气竟在面上豁了道不小的口子,殊是疼痛。




“嘶——轻点轻点轻点,大眼你手这样重,真狠心!”黄少天疼得眼底都憋了两汪水,晶亮又委屈,忿忿道,“我不过是一时不小心,下次定然不会了!”


 


两个少年蹲在中药铺的柜台后小心翼翼地上药,生怕被黄家路过的伙计和王杰希的前辈发现。


 


“不想留疤就别乱动。”王杰希警告他,一手将棉纱又浸过一遍药汁,动作轻柔地敷上去——这是他亲手为黄少天调配的方子,怕药物过烈令他疼痛,又怕药效太温和好得缓慢,于是药材的种类与分量都极尽斟酌。“不小心……不小心到破相?”他冷哼一声。


 


黄少天这张脸,他自己从不觉有什么出众之处,但在王杰希看来……还是颇顺眼的。




“那个啊,”黄少天紧张得眼神四处乱飘,欲要转移话题,“我看大眼你包扎技术这么好,应该很快便能学徒出师了罢!”


 


“你这里用的方子真是很好,比我家请的大夫手艺高明多了!我每次受伤啊,一来这儿,都好得飞快,这药定是铺子里医术最好的前辈制的吧?”


 


“猜。”王杰希懒得解释自己花了多少心神为黄少天配药,敷衍一句。




“唉,有时竟希望能多受几次小伤。”黄少天忽然道,王杰希听得他糟蹋身体的发言,皱起眉——“这样啊,我便更有理由来见你了。”他笑得灿烂,胜过世上好辰光,教王杰希心笙微晃,不愿挪开眼。


 


王杰希将棉纱的边角理了理,眸光专注,温声道。




“你来找我,我总是在的。”


 


 


 


四、


 


十四岁的黄少天面上覆着本《酉阳杂俎》,沉沉枕在太湖石上睡得香甜。黄家园林修得大巧不工,假山敧斜花木扶疏,小径隐在草木间辨不分明——故而他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行径一时也无人发现,只有黄家教经史子集的老夫子被放了鸽子,径自在书房里气得吹胡子瞪眼。




王杰希分花拂柳而来,看见的便是黄少天这副毫无形象,嘴角垂涎的睡相。


 


他蹲下身去,盯着黄少天的睡脸。黄少天本就生得清隽,眉目间仍带稚气,醒时满口多言,意态飞扬,神气斐然;熟睡时难得沉静,则显得颇为无害,甚至有些可爱。


 


“黄少天,起来。”王杰希开口,黄少天此时却也全然不理人,唇一撅眉一蹙,梦里呢喃:“不要吵……让我再睡一会……我是天下第一剑客,我定要娶天下第一美人为妻……嘿嘿……”


 


娶什么娶。




王杰希哼了声,伸手在黄少天脸上拽一下。


 


他虽在师门中是公认的稳重可靠、堪担大任,到底年少,此时起了逗弄之心,贴近黄少天耳廓微抬声量,“我听闻你每偷一次懒,黄府的秋葵菜肴便多一样?我不介意向令尊说说今日之事……”


 


“秋葵?!”黄少天骤然惊醒,警觉地缩了缩,“可别!千万别说出去,说出去我弄死你……呃,大眼?”


 


“吓我一跳……”黄少天大气长舒,二人熟稔得很,王杰希断然是不会真去告密。




王杰希静静看他,面色无澜。


 


“你今天怎么了?这么严肃?”黄少天颇不习惯,王杰希虽是个正经人,有些心思却意外地难揣摩,趣味颇奇特,“哦对了,我跟你讲,西厢房养的那只鹦鹉我已经调/教出来了,它现在会叫大小眼哈哈哈哈哈哈哈……”




“黄少天,”王杰希叹一声,“我来辞行。”


 


黄少天的笑意渐渐收拢来,终而湮没。他定定看他,眼神清澈却洞明——他很少这般看人,他看外事惯常用浮而冷的目光,待心里人则眼中有暖意,融融暧暧。


 


“你要走。”话出口极简明,不似平日琐碎。


 


“师门召我回去,”王杰希讲得慢而艰涩,“我此番来俗世红尘历练,为期已满。”


 


黄少天笑了。


 


“我早知道,你决不仅仅是个中药铺子的伙计。”他摆出满不在乎的神色,“现在想想啊,你那双阴阳眼,还真是只有道府宗门能养出来。”


 


“我总想你有一天会告诉我。只是你瞒了这样久,竟是要离开时才讲,”他忿忿叹一声,“王杰希,你真没义气。”


 


王杰希欲言又止。


 


他知道黄少天是真心难过。


 


“你分明答应过我要同去参加武林大比,会天下群雄,好生较量切磋一番,闯荡出个名声,教天下人知晓。”黄少天目色怏怏,语速愈发快,“都是你唬弄我的吧?都做不得数了,你自去做你的仙师,今后我们便江湖不见,是不是?”


 


王杰希默然独立,映在黄少天眸中,竟然可恨起来。




“不是。”他蓦地倾身去,倏忽风起,落花纷然飘零,他在万千残红中拥住黄少天,怀中人身躯一僵,难以回神。


 


“……不是。”


 


他向来言语从容,此刻却只觉口拙舌笨。“我答应你,”少年人道,“明年武林大比,我必会到场。”


 


黄少天嘴张了张,到底垂下眼眸,没有言语。他听见王杰希胸中搏动,炙烫而疾速,同他自己的叠在一起,雷鸣般鼓噪,无端令人心颤。




“我从前以为你是个言必信行必果的人,没想到竟然被骗了这么久。”他伸手回抱,在王杰希背脊上重重拍两下,“你要是再失言,我便再不会信你了。”


 


两人慢慢分开,心头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之感,却又十分朦胧。


 


“还有一事。我当年看你面相,并不是吓唬你的。”王杰希沉声道。“前几日我用蓍草为你算过一卦——”


 


“是水山蹇。”他皱眉,“近两年内便很凶险,但有一线生机。”


 


他解下腰间玉佩,琢成玄鸟状的昆山玉莹润通透,灵气内蕴,脉脉流转,一看便是由得道之人悉心雕琢,又已被贴身温养过多年。




“这是我师尊赐下的本命玉,灵气颇盛,或许能替你挡一挡灾劫,”王杰希捉过黄少天的手,将玉佩珍而重之放在他掌心。


 


黄少天愣愣看他,合拢手掌,玉佩触手生温,光润至极:“这样重要的东西……”


 


“你先收着。”王杰希神色郑重,“下次见面时再还给我。”


 


“——你要无事。”


 


“……好。”黄少天冲他笑,“武林大比时,我定要与你分出个高下来,到时候我们正好去关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然后去江南听船曲去漠北砍马贼!啊等等你们宗门是不是要辟谷啊?不管了不管了,美味佳肴可是人生一大乐趣……”


 


  他说着说着,眼中有星点泪花,抬手狠狠拭去,便唯余下眼眶泛红。


 


“大眼,明年咱们不见不散啊!”


 


王杰希同他击掌为誓,其声清越。金乌西沉,暮色四合,夕照笼上二人面容,色彩叆叇又壮美。


 


——世上便似是仅剩下这两个相约来日的少年,再没有他人。


 


 


 


五、


 


华山脚下,车马辚辚,行人熙攘。




临街酒肆中,王杰希浅浅抿一口梨花釀,口中清芬漾开,眼底染上几分轻醉。他酒量不甚好,到微醺便收住,只一手支着脸一手把玩白瓷酒瓶,半瓶子残酒晃荡不止,冰块撞壁,有清越琅然之声。  


 


微草门中原是规矩甚严,已辟谷的弟子莫说杜康之物,俗世菜肴亦是一概不可入口,门派上下令行禁止,他身为掌门钦定的接班人,平日更是自律之极。


 


不过在红尘中,他倒是很喜爱这口滋味。


 


甘美,飘忽,目中缭乱而绚烂,快慰之至。




——像那个人一般。




他不自知地面带笑意,侧耳听酒肆里说书先生讲得口沫横飞:“呔!上回正说到那一叶之秋手中长矛舞得虎虎生风,银光簌簌,迫得大漠孤烟以拳相抵……”


 


“……天下英雄,齐聚华山,今朝谁能摘得魁首,咱们拭目以待!恭祝各位在座的豪杰壮士,马到功成,一举扬名!”


 


“好!”酒肆中多是前来参加大比的江湖客,此刻被说书人煽得群情激昂,性格豪爽者径直将桌板锤得咣咣直响。还有些不动声色的,王杰希却也知其斤两,窗边贼眉鼠眼的男人腰间隐着套暗器,邻桌一人独饮的女人颈上赤金项圈腥气不散,招呼伙计结账的几个纨绔手间摇的是淬过寒毒的纸扇,扇上薄薄滚了精钢边,见血封喉。




是时候赶路上山了。




王杰希起身准备离开,却听得角落处有人窃窃私语,声量虽不高,修道之人五感通透,便也无心入耳来——




“今年这武林第一,我看哪,还得是叶秋!”


 


“这倒是没什么悬念。不过江山代有材人出,不知这次各个门派世家又会有哪些惊才绝艳的少年人出来见世面?”




“别的我不晓得,听闻那南粤黄家倒是出了个颇厉害的角色,年方十五便已是岭南剑术第一人了!他这次可会来?”


 


黄少天?


 


王杰希心神一振。


 


——他回宗门这一年,黄少天倒是没有荒废功夫。




他念起旧时约定,愈发期待同他再会,尽情交手切磋一番,而后系马高柳,同游山河。




“黄家?”另那人仿似听见极为可讥之事,冷笑一声,“这世上,已经没有南粤黄家了。”


 


什么?王杰希一惊,话语轻飘飘落入他耳中——


 


“黄家数日前自京城回岭南省亲,路上遇着贼人,”讲话人喝口茶润了润嗓子,抬手比出个刎颈的动作,“一家老小,说没就没了!那叫一个惨啊……”


 


王杰希手一抖,酒瓶跌落地面,碎成数瓣白莹莹的瓷片。


 


 “竟有这等事?!”听的瞠目结舌,半天憋出一句,“黄世印可是朝廷命官!黄家可是岭南第一世家!皇上怎会坐视不理?那黄姓小儿不是剑术高超么,又怎会如此便被轻取了性命?”


 


“你是有所不知,”另一人叹气,“黄家啊,是早遭人盯上了。这朝堂阴私龌龊之极,又怎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去淌的水。”




王杰希蓦地起身快步走到那人跟前,眉眼阴沉:“敢问这位侠士方才所言,”他冷声问,“是否属实?”


 


他虽年岁尚轻,但在门派中却已是个举足轻重气势不凡的人物,原本措辞谨慎有礼,此时心神激荡,已藏不住那股子隐怒的魄力。嚼舌根的一见这么尊大神心情不佳来意不善,登时吓得腿软牙打战,哆哆嗦嗦道——


 


“这、这位少侠,鄙人所言句句属实啊!您……您……”


 


终是应验了。王杰希闭上眼。


 


他自衣襟中取出一叠砂黄纸,手间掐个决,顷刻间罡风大作,纸飒飒飞旋,围悬在他周身。他毫不迟疑咬破指尖以血作墨,在纸面上飞快绘制冗杂纷繁的符文,口中念念有词:




“自在往来,腾身紫微,道蕴符箓,空行甫意——起!!”




酒肆中人皆惊诧地看他消失在一片白光中,状若痴傻,久久难以回神。


 


几息之间王杰希便已立于微草门山门前,掌门林杰负手而立,站在万重台阶的另一端俯瞰他,神色不虞。




“……掌门。”王杰希直身长跪,目带隐忍,言语被徐徐送至台阶顶端。“弟子——”


 


“不必多言。”林杰淡淡道。“你先是自请下山,替我微草门出战武林大比,又私自离去,使了禁术回返门中……”


 


“可还有半分身为下任掌门的自觉?”




林杰暗施内力,厉声呵斥,声如洪钟雷鸣贯耳,听来威严冷肃之极。他待王杰希向来清淡和蔼,从未如今日般冷下脸色。


 


“……弟子知错。”王杰希抬起头,眼波凛然,殊无惧色,“但弟子仍有一事要问掌门——”




林杰默然看他半晌,终是收了那张冷脸,唏嘘道:“罢了,我便知你有此一问。”他语带不忍之意,“杰希,我先前为你置的那块本命玉佩,其中灵气——”


 


“已然散尽了。”


 


 


 


六、


 


崎岖小道上一辆骡车轱辘而行,车上盛满枯黄干萎的秸秆。赶车人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面容隐没在兜帽中,唯有下颏伸出来,胡茬密布,平白老上十岁。路险林深,一路颠簸不停,骡车吱呀作响,几要散架。秸秆垛中虚虚飘出些杂声,喑哑沙沉,竟然不像人言。


 


“……老鬼。”那人似是倦怠虚弱极了,但若细听,仍带了些稚气,依稀能辨出年纪不大,“你是想要……颠死我啊?”




“嘁,要不是我啊,你小子早死在马刀下了!”赶车人嘟哝,“那帮子浑人真是够狠哪,妈的,老夫差点都救不成你。”


 


秸秆垛中的人不接话,少年人一深一浅地呼吸,眼帘重逾铅板。


 


“不要睡,”赶车人沉声道。“千万别睡,少天,你要是睡着了,我从千军万马中救下你这条小命的努力可就白费了啊。”


 


“还……千军万马……魏老大你就吹吧……咳咳!”黄少天重重咳了几声,唇角干涸的血迹又被新血润湿。


 


“再忍忍,再等等,很快就到了。”魏琛语带焦急,发狠地抽一鞭子,引得骡子哀叫,“给我撑住!你魏老大保证,只要到了那儿,天王老子都抢不走你,治好了还是那个岭南第一的剑客黄少天!”


 


“魏老大……”黄少天的声音很轻。


 


“我要报仇。”


 


他讲得轻,语中却是冰寒彻骨,没有半分温度,尖利如一道冰凌,直愣愣扎在魏琛心上。


 


“少天……你现在这样,暂时——”


 


“我要报仇。”


 


黄少天一字一顿咬得极清晰,不似在知会魏琛,倒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魏琛沉默半晌,叹气:


 


“你魏老大现在,没这个本事护你的家人,这是不能忠我之属,也不能马上替你报仇,这是不能尽武人之义,不忠不义,我魏琛枉走江湖这许多年,一朝招牌算是全砸了。”




“可是少天哪,”他仰起头去看天,树冠与枝杈密密匝匝织成罗网,隐天蔽日,几缕晖光如漏网之鱼,点在他倦极的面庞上,暖意浅薄。


 


“——我还有个机会。我希望,这是咱俩共同的机会。”




黄少天沉默。随后应一声:“我最擅长的便是抓住机会,”他微微侧头,目中仍是垛得密实的秸秆,败褪去旧日的青翠,早已不存生机,“……魏老大,你知道的。”


 


“好。”魏琛一笑。


 


“我要叫它蓝雨,”他语带促狭,“少天,到时候老夫便是教主,你做右护法,咱们师徒齐心,无往不利,踹一脚便要这江山抖三抖,要那皇帝老儿吓得屁滚尿流!”




“行。”黄少天攥紧手中那块失了光泽的玄鸟玉佩,尖锐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他便以这痛感抵御黑甜而绵长的、诱惑之极的睡意。


 


王杰希。他沉沉想。我失约了。


 


 


 


七、


 


三年后。




“黄少,黄少?”黄少天迷迷瞪瞪一睁眼,医官徐景熙清秀的面容便在眼前放大,两人几乎要鼻尖相贴,“喂喂喂喂喂!”




蓝雨教右护法黄少天原本瘫在琉璃瓦屋顶上睡得正香,海风温稠,午后日暖,正是个偷懒的好时节。而今陡然被徐景熙这么一惊,身体倏忽失了平衡,一头栽下去,跌进梁柱旁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莲花池里。  


 


他滞空时勉力翻过身,总算避免倒栽葱的悲剧,但衣衫终究是湿透,前胸裹的纱布亦被水浸透,贴着皮肉伤十分疼痛,令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黄少!”徐景熙本是想让重伤在身的黄少天换次药——这位主颇不安分,心脉附近中了支轮回宗宗主的冷箭,不过躺尸两三天便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景熙你放心你黄少现在已经生龙活虎通体康泰分分钟拳打一叶之秋脚踢大漠孤烟,他被烦磨得遭不住,只得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事事小心,勿要运功使内力。


 


此刻他见黄少天冷不丁闹了这样一出,急得脸都煞白——“黄少你没事吧?!”


 


黄少天捂着胸口,边从池里爬起来边苍白着脸道:“没事没事,就是当真有些疼……你该不是文州派来查我岗的吧?”




徐景熙好气又好笑,忙不甚熟练地跃下屋顶,打开腰间医箱亦步亦趋去为他换药,“怎么会,黄少你受伤,教主他是很心疼的,哪里舍得派给你任务——”


 


“我倒是想让他给我派任务。”黄少天哀叹,“总窝在这儿,骨头都要锈上了。文州倒好,整天让我看些诗词歌赋,美其名曰修身养性,我倒觉得远不如去中原寻叶秋干一架来得畅快淋漓……”


 


黄少天口中絮叨,眼底却嵌了层薄冰。他这些年来心心念念总想着复仇,一朝重伤至此,连内力都用不得,说不心急,那真是虚伪得紧。


 


 “颠覆王朝?”他想起叶秋那张惯常漫不经心的脸深蕴无奈,“哪那么容易啊,少天儿。”


 


 “少天。景熙。”池畔回廊里倏忽传来温淡一声唤,两人齐齐回首,来人罩着月白外衫,身姿挺拔清瘦若芝兰玉树,面容俊逸柔和,饶是并无笑意,亦亲和动人得紧。




哪里像个魔教头子。黄少天暗笑。分明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他加入蓝雨教业已三年。其间参横斗转,物换星移,许多人事匆匆改了模样。教祖魏琛仓促隐退后不知所踪,次任教主方世镜早早传位遂云游四海,及至喻文州,已是第三任头领。唯有黄少天从始至终稳坐右护法之位,以“剑圣”之称名震四海——自然不是以真名。




黄少天向来爱行走四方,行踪诡秘,假名无数,教外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一只手便可以数过来。以蓝雨教右护法身份镇场子时,照江湖惯例须取得花名,他夜宿江南时听得梅雨连绵不绝,难以入睡,甚是心烦,索性大笔一挥泼墨“夜雨声烦”四字,登入江湖英雄谱,算是有了公证。




他与现任教主喻文州曾因魏琛远走之事颇有龃龉,后经一番交往,只觉甚是投契,自此心悦诚服。




“参见教主。”徐景熙委身行礼。黄少天因在教中地位尊崇,又同喻文州极为交好,自是不必管那些虚礼。“哟,文州。”他笑着搭腔,“今日忙完了?”




“景熙,你先避一避。”喻文州竟罕有地避而不答,抬眼瞥一瞥神色诧异的宋晓,“药待会再上。”




徐景熙心知这两人间必有重大之事,便乖觉退下。而黄少天狐疑地盯着喻文州,看不出甚么异状,很是不解。“文州,你这样急,究竟为何事?”


 


喻文州手中起了团莹蓝火光,枝蔓成一张薄纱般的帷幕,罩住二人方圆数尺的空间。黄少天知晓这是万无一失的隐秘谈话的法子,心神一凛。


 


“少天,重锻冰雨的材料找齐了。”喻文州微微一笑。


 


黄少天怔愣半晌,明白过来喻文州的意思,喜不自胜。“真有此事?”他颇为激动,虽知喻文州对他从无半点虚言,亦不禁再度追问。


 


……他原以为,此生都无此机遇了。




喻文州含笑颔首,黄少天只觉身飘心浮,如凌云端,万事万物看来都极可爱,再无一件不好。




黄少天初入蓝雨那年,阴差阳错得了一把剑,唤作冰雨。剑是不世出的神兵,劈山断河不在话下。魏琛第一眼见,笑得合不拢嘴,拊掌连赞三声“好”。


 


他也便手秉此刃,剑挑天下高手,斩杀性命无数,武林大震。自此于剑道一途,再无人可以望其项背。




但其后一次与正道门派交手时,冰雨残损。那晚黄少天抱着残剑在黄家虚塚前长跪不起,淋透一整夜冷雨。他早已视冰雨为自己世上唯一的手足至亲,然终是如逝水,挽留不住。


 


蓝雨教中亦想过要重锻冰雨,但苦于此剑委实特殊,普通炼材根本无法与之融合,而最终敲定的材料,若要寻齐,简直难于上青天。


 


——喻文州竟瞒着他,这般不动声色地将材料找齐了。黄少天又是动容,又是钦佩。


 


“那文州,”他二人间无需什么谢字,黄少天便打开天窗说亮话,“炼材此刻在何处?何时可以开炉铸剑?这次我定会从头到尾守炉七七四十九天——”


 


喻文州截断他话头:“少天你先冷静,我来找你正为此事。”




“炼材已在虚空阁,少天你去取罢。”喻文州一笑,“七日后就出发,也当是散散心。”


 


 


 


八、


 


黄少天一身利落行装,长发束成马尾,唇边叼根芒草,他不说话时很是丰神俊朗,又颇有种顶顶风流的少年侠气,惹得小城中大姑娘小媳妇面色羞红。他漫不经心牵着辔头,那马是大宛种的神骏,通体洁白无杂色,只前额一小撮玄黑毛发,色若黑曜,十分打眼。




徐景熙妙手仁心,伤倒是已好得差不多。但临行前喻文州令他勿要使用内力,以免落下病根,他自然是听从,不过途中却少了不少乐子。


 


现在已到了哪里?黄少天不熟悉北地,这城寨虽小,却颇有特色,沿途是商队的吆喝伴着悠悠驼铃,胡女踏着碎步回旋而舞,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身,眉眼间风情万种,他边走边看,只觉是一种与南境众生不同的美。


 


忽地一铺小摊映入黄少天眼帘,摊主深目高鼻,服饰颇为奇特,头戴高帽,周身以朱砂绘满梵文,打眼望去有些悚人。他盘腿而坐,身前油纸布上摆出一应货物,其中有件状若雀鸟的法器,精巧翩翩振翅欲飞,更为奇特的是——


 


竟一眼大一眼小。




黄少天虽是个魔教挂牌右护法,除了幼时家中的佛龛外,实则对这些事物一窍不通。蓝雨教那本虚晃一枪的教典亦是魏琛随口胡诌的,算不得正经东西。


 


他原本对这些不感兴趣,看见那双大小眼,竟着魔般走不动路了。他蹲下身去拿起那支法器细细把玩,心头慢慢浮出一个落满灰的名字,胸中隐痛。


 


 ——他早已不是王杰希熟识的黄少天。他陷在红尘里的贪嗔痴慢疑中,无法脱身。而那人呢?应是已在他的大道上,攀得愈发高愈发远了。


 


……远得触不可及。


 


“请问这是何物?”他心生好奇,摊主眼神邈远,幽幽道:“不死鸟。”


 


他梵语口音颇浓重,黄少天想了会才明白。“哦,不死鸟是吧。为何会双眼不一般大呢,有什么意蕴么?”




摊主沉默片刻,音色依旧空灵——“没雕好,可以便宜点。”




黄少天险些尴尬得一个趔趄,灰溜溜摸一摸鼻子——叫你问!叫你问!叫你看到个大小眼就鬼迷心窍!


 


“哈哈哈……是这样啊,谢谢解答。”他正欲起身离开,旁边似是来了个人,他下意识抬眼一看——




那人同他四目相对,眸光清冽,唇线平直,俊逸清朗,唯双眼微瑕。




是真的大小眼。黄少天怔住,想他是不是已被那只不死鸟蛊惑,看谁都像王杰希。




“黄少天。”王杰希声线沉稳,却掩不住一丝微颤。


 


“嗳。”他看着黄少天瞪圆了眸子,浅棕的瞳折出天光,剔透又明亮,眼尾微翘的锐利似乎亦被那份茫然抹平。王杰希伸出手去,蹲着的人搭上他的手借力起身,指上有薄茧,暖而磨人。




“你失了约,”王杰希眉微挑,“不补偿一下么?”


 


 


九、


 


黄少天终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王杰希掏钱买了那支法器,他虽着一身缥色常服,缓带轻裘,周身清逸出尘的气质却是难以掩盖,此刻手中并非拂尘纸笔而是异教之物,显得不伦不类。


 


然后他眼睁睁见着王杰希将它递给自己——


 


“既然喜欢,便收下罢。”




那不死鸟真是很美,冠顶红宝石火彩明艳,黄金勾铸成欲振的羽翼,青金石磨作粉调松油点染苍蓝翅尖,双足于火焰中踏舞,火舌蔓延至黑檀手柄,鲜烈而炽热。


 


 “异族的不死鸟一如凤凰,”王杰希开口,“火中涅槃,葬于斯,复生于斯。”


 


他静静凝望黄少天,眼神柔和。


 


黄少天因他眸中杂糅的情愫心头一颤,双手极郑重地接过——


 


 “我回来了。”他笑意朗然,恍若年少再现,恍若他们之间不曾隔着多年生疏,恍若他还是昔日那个黄府小少爷,人与剑皆多情,一心要扬名江湖,游遍万里山河,享尽人间乐事。


 


皆旧事。


 


黄少天慢慢让满手杀孽血腥沉进心底。




 “托你的福,大眼。”


 


摊主忽然仰头瞥二人,嘟噜一句梵语,笑意神秘。王杰希回头睨他一眼,神情莫测。黄少天则不解其意,颇警觉地蹙眉。




 “大眼,他说什么?”


 


王杰希欲言又止。那摊主倒是大笑出声,口中话语仍是番邦味,只是这次好歹黄少天能听懂——“你们中原人似乎有凤求凰的说法?”摊主调笑,“我族中,以不死鸟相赠,亦是一个意思。”




黄少天自觉耳后有热气盘旋而上,他下意识去看王杰希,却发觉他亦并非冷静自持的常态,神情有些空茫。似乎……脸还泛点红?黄少天被自己的发现惊到,不动声色地微微与王杰希拉开距离。




“走罢。”王杰希若无其事道。




“哦……好。”黄少天回过神,言讷讷。


 


他同他不疾不徐地漫步在中原小城的街头,远望是高耸的烽火台,近旁是厚檐小窗的房舍,观之苍然古朴,殊是厚重。


 


“我自南境一路行至此地,”黄少天忽然开口,“这里邻近旧京,还算得好。途径有些地域水利未经修缮,今年大旱,江河断流,已是成了人间炼狱。”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王杰希平淡道,“遭逢大难,人又与牲畜有何分别。”


 


“只怕不是天地之祸!”黄少天苦笑,定定看他,叹出气来:“大眼,事在人为!若当权者目浮云端,世间便如阿鼻地狱。”


 


 “——而我看,你约莫已是半步登仙,要入得云端去俯瞰众生了。”他面有讥诮,一手已攥作拳状,指甲陷进肉里,被王杰希伸手勾住,将指头一根根舒展开,黄少天只觉手似是沾了烙铁,忙不迭收回,王杰希却不减力道。


 


“我清修已久,未免看世事不与从前相同。”王杰希紧握着他的手,“冀望你活得轻松些,却不是虚意。”




黄少天眉间原有冷冽,此刻慢慢软下来,似是欣慰。“王杰希,同你一起,”他轻声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


 


他们再度踱起步子,只是两厢并不对望,手仍牵系着,蔽在王杰希的广袖之下,如一个隐秘的梦。“你不问我么?”王杰希终于止住缄默。“我当年离开后的去处。”


 


“我问你你便会说了?”“不会。”


 


“那不就得了。”黄少天恹恹哼一声,眉却微微上挑,笑意恣肆,“不过我才知道,原来——仙师也要动凡心呀?”


 


他以目示意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掌心的温度与触感叠在一起,暖如年少初遇时的春风。


 


“我找过你。”王杰希道,“师尊曾言玉佩中他的灵气已然耗尽,但我向其中凝练过一缕心头精血,若是玉佩碎裂,我在门中的命牌亦会崩去一角。”


 


“那时我便知,你还活着。”




黄少天怔愣。却听得他徐徐道来——“自北疆逾南蛮,我踏过许多地方,皆杳无音讯,还不曾寻到你,便已回门中闭了生死关。近日出得关来,循师尊之命,再作红尘历练。”


 


他讲得云淡风轻,闭关时九死一生的困苦波折,却似是不值一提。


 


你如何能找到我?黄少天默默想得酸楚。蓝雨教落在远洋岛屿上,孤悬海外,他初时在教中休养生息磨练功夫,后来倒是回了中原,剑挑天下一战成名,又在各个名为蓝溪阁的据点间奔波劳碌,此时王杰希却已闭关……


 


他们总在错失彼此。




即使是如今——




“你找到我了。”他笑起来。


 


你我亦非从前的少年。




王杰希亦笑,握住他的手紧了几分,黄少天抬眼看去,竟觉意气风发不可逼视——这样的王杰希极少见,他总是敛成明月山岚般明静澹泊,仿似万物不可入心,万情不可扰眼。然他此刻陡然锐利起来时,又张扬得炫目,令人为之心折。




王杰希啊王杰希。黄少天心底叹息。你为什么偏偏栽在了我这里?




“你愿不愿同我走?”


 


黄少天如闻惊雷炸在耳畔,猛然抬头去看王杰希,他目似星辰,烁烁而明,像一大一小两束烟火绽在黄少天的眼中,绚烂至极,黄少天有些痴了。


 


“不成。”黄少天蓦地紧紧搂住他,头埋在王杰希的衣襟前,像要隐去神情,“大眼,这真是不成的。”


 


“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无论出于大义还是私怨。”他语声铿锵坚定,“虽千万人吾往矣。我不在乎他人如何评说,只将我当作一把剑也无妨。剑出鞘便要饮血——”


 


黄少天低声道:“如今是要流血的天气。”




“哪怕终我一生,这件事也未必做得成。”他抬眼望王杰希,目色坚决,“你可愿意等?”


 


王杰希回以颔首。


 


 “那好。欠你的,我先付利息给你。”黄少天勾住他的脖颈,笑意缱绻似亲眷情人,“你敢不敢收?”


 


 


 


十、


 


点我


 


 




十一、


 


最好的剑,要配最好的鞘,用最好的试剑石,杀最强的敌手。


 


黄少天盘腿坐在窗边擦拭冰雨,布须得是天山冰蚕丝织成,方能护得剑身寒气凛冽,水须得是鲛人湾深处的热泉,方能保得剑刃锋锐无匹。


 


蓝雨教买下的是一船画舫,轩轾错落,朱梁画壁,美轮美奂,逶迤于碧水间,似要入得文人画去。湖上起了雾气,目力所及不能一丈,水乡的哀与幽便融在清淡淡的晨雾里,辨不分明却亦是无可摆脱。


 


“文州啊,”黄少天有一搭没一搭道,“我记得,你最喜欢这里的风致?”




温柔又多情。他想。蓝雨的船有长且坚实的桅杆,有糙砺却耐得风浪的帆,海中一座船,似堡垒若城池,哪有这样的柔婉、精美与脆弱。如果喻文州有选择……如果他能选择,那么选择此处要轻松多了。


 


“的确喜欢。”喻文州倚着画栏,闲眸看湖光山色。一尾锦鳞跃出水面,又坠回波心,漾开去清波沦涟,“但少天,没有蓝雨,便没有如今的我。”


 


   黄少天听得心不在焉,未有作答。


 


“你说,”他问,“这新上任的微草掌门会是个什么人?从前名不见经传,突然便掌了普天下几千号弟子,从前怕是一直隐在幕后,出谋划策?”


 


船行得慢,却渐渐迫近目的地。




“人送雅号王不留行。若是讲出这名讳深意,你怕是要捧腹大笑无心恋战了,不说,不说。”喻文州答非所问,摆摆手,目有深意,“只是听闻,虽说做得无可挑剔,他未必有多喜欢这份俗差。”


 


“管他俗不俗仙不仙,这些所谓的中原正道啊,各个道貌岸然义正词严得很,护着那九重天上的酒囊饭袋,便真当自己是天命有归了。”黄少天勾出一丝冷笑,“江湖人叫我魔头罢,可我黄少天走着这条路,不曾有半点悔意。”




他不曾悔过。纵使手染滔天血腥,亦非过错而是代价,由他一人偿还便可,不劳天下人误了此生。




——但他不是没有遗憾。


 


黄少天想起那人潋滟的双眸,想他指尖的温存,想南珠夜中温煦的光晕,他想他确有遗憾。




……终会结束。他阖上眼眸。苍生会归于正位,群雄会化作传说,他会去余杭城做一个叫流木的小剑客,去等一个挂在心尖的人。


 


菡萏扶疏间一声清脆哨响,黄少天猛地双眸张开,眼中已是寒冰冷冽。郑轩的前哨高亢尖锐,似鹰隼略过长空,啸动四方。预感不算太好。黄少天握起剑。




喻文州手边已放出水色帘幕,护住整艘画舫。黄少天内力凝在足底,纵身一跃便上得船顶,轻捷又迅疾。另有一艘船同他们遥相对峙,船顶亦立了个人影,清峻挺拔,隔着雾霭看不分明。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黄少天道,“蓝雨教右护法,夜雨声烦。”




“微草门掌门,”人声模糊,迢递而来。“王不留行。”


 


高手对阵,过招不过瞬间。击水飞身,剑影相持,两厢堪堪抵消,端得是于无声处听惊雷,功夫只在顷刻间。




——化解冰雨攻势的,竟不过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桃木剑。




换作往日,黄少天定要边赞边骂。赞是赞对手武艺高强,他这招虽只是试探,却也并非好相与。骂是骂对手有辱剑魄,往桃木剑里灌灵气这般投机取巧之举,爱剑如他看来,分明就是歪门邪道。


 


如今他却半个字都脱不出口。




他在对方眸中窥见相似的震惊与迷惘,宛如镜像。他的剑气激荡,划破他飞扬的衣袂。他的内力轻灵,卸掉他手腕的力道。他们那样近,呼吸交缠目光撕扯连神魂都被牵引着靠近。


 


……他们那样远。


 


黄少天近乎慌乱地以足点水,跃回船顶。莲叶上王杰希负手而立,面色沉沉。


 


“是了,你不讲。”黄少天喃喃,“你说过,就算我问,你也不会讲。”冰雨回鞘,不住轰鸣。它未能饮血,它是出了鞘便须见血的名剑,见过的人便要人头落地,此刻怎耐得住如此敷衍。


 


“这便是你的大业?”王杰希声线飘忽如风,“倾覆天下,扰乱苍生?”


黄少天大笑,其声怆然,他眸中似有水光,潋滟中却都凝成了霜。


 


“罢了罢了,你认为是如何便如何罢!王掌门!”剑刃出鞘,清越如啸,“我便来会一会你!”




王杰希看他身形潇洒,却笑中含悲。


 


“匡扶正统,乃天下黎民之幸。”他险险接住黄少天的一波攻势,黄少天用剑极爱乱中致胜,不似正统剑客,倒颇有荆轲流脉的遗风。王杰希本极善一个稳字,此时心神却甚是不宁,纰漏频出,平白被抓到把柄。


 


寡亲缘情缘……么?




“我只知这世道,饿殍满地,命如草芥。”黄少天咄咄相逼,“无乱何来治!不破如何立!”“微草世代守皇朝,”王杰希手间飞出几张砂黄符箓,“万不会弃君叛国!”


 


他是微草门掌门。舍弃了逍遥我意,俗物萦心不得解脱的微草门掌门。




不是王杰希。




“太顽固!”黄少天冷笑,剑锋凌厉去挑他喉骨,“你认真些!莫要倚仗……”




倚仗什么?话到口中自知荒唐,便如鲠在喉——“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王杰希身形鬼魅,堪堪避开那必杀之招,剑锋划开前襟衣袍,颈间现出一颗南珠,极润极柔极净,流光溢彩,煞是夺目。黄少天大震,失魂落魄,退去丈许。王杰希抬手护住那颗南珠,似护住一颗心。


 


他作口型。


 


 “这是我的。”




 正逢喻文州那边的休战信号陡然升空,璨若流星,如彩练在天,万顷茫茫中美得不可方物,似一场盛大的烟火。


 


 ——这初次交锋,便算是结束了。


 


 


 


十二、


 


“微草新掌门王不留行初初上任,战蓝雨,克百花,制嘉世,一时声名鹊起。微草本有颓相,经此几役,重回江湖势力榜前列。其后数年,与蓝雨魔教相持不下,两方你来我往,胜负难分。”


 


                                                                          ——《武林野谈•微草篇》


 


 


“咱们插在雁荡山的据点又被中草堂给吃了。”宋晓叹息,嗑了嘴海瓜子吃,“这迟迟拿不下微草门,倒也真成了件难事。”




“微草门根基深厚,岂是以几年之功便能撬动的。”李远摇头,呷一口凤梨浆。


 


“……”郑轩只管跟着他们大啖牛饮,一言不发。




“若是让黄少听见,”于锋想得出神,“怕是又要——”




“让我听见了,如何?”黄少天若无其事道,悄无声息便立在几人围筵后的栏杆上,他蹲下身来,冲着于锋侧耳问:“于锋,你便说说我会如何?”


 


于锋讷讷,僵得说不出话来。黄少天是一柄杀人的剑,怒火鲜戾,此时不是对着敌手而是对着他,便是只泄出一二分敌意,亦教人胆寒——他知道黄少天并非有意,但在场也无人敢出手制住他这若有若无的狂癫。


 


“是我的剑不够快?手不够稳?”黄少天自言自语,“还是我的步法不够奇?战技不够高明?”


 


“——为什么冰雨,”他喃喃,“便沾不到王杰希的心头血?”




“少天!”喻文州远远叱一声,疾步向此处走来,目有忧色。黄少天气定神闲,笑道:“文州,我正问于锋话呢,休要打扰。”


 


“你们先走。”喻文州冷声示意旁的几人,“我来劝少天。”


 


众人做鸟兽散,喻文州眸中现出莹蓝辉光,与黄少天四目相对——这是个凝神静气的术法。黄少天慢慢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来,唇线紧抿。


 


“又要谢你一次,文州。”


 


“心魔难除。”喻文州叹息:“这魔障究竟是何时种下的?”




“我不清楚。”黄少天神情空茫。“我只知道啊,人总是爱得短暂,却恨到至死方休。”


 


喻文州沉默良久,终是开口。




“无爱亦无忧,无爱亦无怖。”他淡淡道,“少天,我不可能永远帮你。”




“——不要忘了,你终究是蓝雨的右护法。”


 


黄少天闭上眼,似是怕见他的眼神。


 


“这样的日子倒也不必太久了,少天。”喻文州郑重道,“依教中秘法推算,近日昆仑山深处将有圣物出世,届时……”


 


“得圣物者,得天下。”




 


 


十三、


 


高英杰捧着文书上了大殿。“掌门,这便是此次雁荡山一役的战况结书了。”他忐忑不安道。交战时他亦是拼尽全力,仍不能从王杰希眼底窥见真正认可的喜悦。


 


 ——仍是差太远了。他念及掌门人力挽狂澜的风姿,叹在心底。




王杰希难得在出神,手边把玩着什么小物件,蓦地听他一报,方才令道:“英杰,拿上来与我看。”高英杰近旁去,交了文书便恭恭敬敬等在一旁,看王杰希圈点勾画、落笔批注。无聊间目光便游弋到王杰希先前手持的小物上。


 


那是一颗硕大而饱满的南珠。


 


内门弟子或多或少都有听闻过它,因为以王杰希的性子,这样宝贝某件凡物几乎是旷世奇谭。因此便也传出些奇闻异事,有人言之凿凿这是王杰希俗世父母留给他的遗物,有人道这是王杰希未能斩断的三千情丝,是某位温婉娇美的姑娘最后的馈赠,还有人说这是王杰希修行功法进步神速的倚仗……


 


高英杰猛地摇摇头,将这些鬼话甩出脑海。他从不信这些荒唐可笑的虚言,但亦只有他最清楚——


 


王杰希看那颗南珠的眼神,何等温柔。


 


“英杰,”王杰希的话语陡然令他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回神,“我要派你去做一件事。”


 


“请掌门吩咐!”


 


“我观昆仑山天有异象,似是将有秘宝出世。”他负手而立,背对着高英杰,大殿穹顶的星图缓缓挪移,“定会动摇此世根基。”


 


“——速速去探查。”


 


 


 


十四、


 


昆仑山积雪亘古如初,冷月浮空,夜幕深重,一行人蜿蜒行于锋利山岩上,在庞大的峰峦间,渺小似蝼蚁虫豸。


 


“此次若能夺得圣物,”喻文州裹着厚重的貂裘——这是胎里带来的寒毒,他入蓝雨教后日夜修习火性心法,不曾怠惰,如今虽已痊愈大半,仍较常人畏寒些。“天运便已在掌心之中。”


 


多年夙愿从未如此触手可及,所有人都不由得为之振奋。




“圣物刚刚出世,我们的线报是最快的,先机占得漂亮,郑轩,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啊。”黄少天在冷风中仍是多话,丝毫不惧口鼻之寒,“但觊觎的势力如此多,前面拦着个谁,仍是讲不清楚呢。”




“文州,兴欣那边呢?”他问。


 


喻文州回得斟酌:“已经在京城全面布网,五城兵马司和禁卫军内都埋了下线。”他感慨,“这个叶秋……不,应当是叶修了,天生便是帝王之才。只是性子不算仁厚……”


 


“他虽不算良善之辈。”黄少天懂他心意,言简意赅,“但必能成一代英主。”




“也是。”喻文州笑笑,“是我糊涂了,开国之君若要以仁镇国,才确是寸步难行。”




蓝雨地处南境边陲,从无寒冷之时。此次调了大批精锐人马来,山高风冷,未免行路艰辛坎坷些,最终到得目的地时,众人皆是大喜过望,心中巨石落地。




圣物出世前,天象必有混沌,风云难测,唯空中一轮光晕,经久不散。此刻光晕便罩在这座山峰上,白雪皑皑被映得炫目至极,裸/露的山岩皆呈玄黑之色,喻文州伸手微探,竟是精纯的陨铁——无怪乎司南在据此地方圆几十里处便失去效用,而蓝雨众人循着一张破旧的梵文兽皮图,方才摸到门路。




“开始罢。”喻文州语声肃穆,手中高举巫杖。蓝雨队伍中部分人窸窸窣窣而出,团团围住喻文州,均是割破手掌匍匐在地,以血描画出开启圣地的阵法。黄少天抱臂在旁边看着,身后是一队警戒的教徒。于锋和郑轩带了几拨人在周围探查,徐景熙和宋晓则滞留阵旁以防不测。




……不速之客来了。黄少天阖着眼眸思量。从气息来看,至少有两三百人,均是武学上乘者。


 


或许——还要加一句修为高深者。


 


电光石火间冰雨出鞘,他秉剑立于高处,姿态骄傲。身后是蓝雨的精锐,身前是乌压压一片微草弟子,他同敌方首领对望,王杰希的面容清冷正如经年不化的山雪。


 


“这便是最后了。”他的话轻轻飘下去,却教微草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自然,真正的对话者只有一人。


 


“一决胜负。”王杰希语声决绝。




“掌门,我们先上!”微草弟子群情激愤,数十人率先冲上,欲一试黄少天,手中桃木剑皆灵气充盈,莹莹逼人。黄少天却是岿然不动,及至微草弟子已将他包围——


 


一剑起,皆为尸骸。




无人看得清那数道流光中黄少天已臻化境的剑术,甚至王杰希。他仿似是千万道剑气的残影,穿梭出剑,眼中无人,唯有引颈受戮的猎物。


 


足下的雪浸透了温热的朱红,绽放开去似朵艳惊四座倾国倾城的牡丹,他手腕轻轻一抖,甩掉剑刃上残存的血污,轻巧得仿似斩落一朵花,一片叶。




“要想破阵,”他昂起下巴,“便从我的尸骨上踏过去罢。”眸中冷意森然,他又笑:“下一个是谁?”


 


“你!!”微草门中最精锐的剑客刘小别眼底怒火遍染,映出同门死状凄异的尸身,“你这魔头真应当被碎尸万段!!我这便……!!”


 


“住口。”王杰希甩袖镇住他,声线沉得刘小别身躯一僵。“你不是他的对手……我来会他。”


 


王杰希定定盯着黄少天,只觉黄少天眸中的兽性亮得可怖。他捻两指拂过桃木剑,剑身顷刻间嗡嗡作响,精光大盛,他又手间掐诀,一沓密密麻麻涂满朱纹的符箓便浮于空中。


 


“知道有今日,”他道,“绘符时皆用了心头血。”


 


——以王杰希的功力,便是道道都为绝命符。


 


“正好,”黄少天一嗤,点足跃起,飞身而下,“便看看是我这条命硬,还是你寿岁绵长!”


 


剑光交击,凛冽而锋锐,旁的教众与弟子怕被误伤纷纷退避,亦为两人让出交战场所,随即各自拼杀厮斗起来,刀光剑影,法术纷飞,吼声震天。


 


黄少天挽了个剑花,刃极锋利,剑气剜去王杰希鬓侧两绺发,王杰希侧身远离他,一道符箓在黄少天身旁炸开,他险险一避,衣袖已是毁去大半,臂上现出几道血痕。


 


黄少天霎时红了眼,上前拼杀,招招致命,王杰希步法轻捷,腾挪转身,一味防守,方才未有重伤,只是到底不能长久,渐渐落了下乘。他以桃木剑堪堪架住冰雨,虽有灵气支撑,但冰雨到底并非凡物,桃木有皲裂之迹。


 


“你们正道的剑,远不及冰雨!”黄少天嗤笑,“如何用来护得苍生?!”




“你已堕入魔道,”王杰希冷声道,“多说无用!”




苍山白雪间,人与剑皆无情。




此刻喻文州那边的阵法已是完成大半,鲜血勾勒出繁复纹理,在旷古封冻的昆仑山中光芒大盛,美得惑人。他闭上眼开始念诵咒文,鼻音呢喃轻柔,毫无嗜血邪恶之感。


 


凛风呼啸而过,两方战至正酣,无人留意山间厚重的积雪仿佛有些松动。




——直至倾泻而下。




山神之怒来如惊涛骇浪,似要毁天灭地,万重冰雪塌陷下来,雪粉散入空中似点点缥缈萤火,喻文州见此大骇,停住念诵倾尽全力为教众支起护域,交战的蓝雨教众与微草弟子亦是惊惧不已,停歇了战斗便急急逃窜。




圣物未能取得,仍有别的法子,若是教中精锐一朝全折在这里的话……便再无可挽回!喻文州决断下得及时,一举护住了大半教众,他匆匆回头去看黄少天,那人却似是无知无觉,眼中只有他的剑……


 


与他的对手。


 


王杰希亦是毫不动容,径自与黄少天缠斗,全然不理微草门弟子的焦声呼唤。




飞雪连天,昆仑之巅,唯此二人。


 


战意从未燃烧得如此酣畅淋漓,你来我往,气魄冲天。黄少天平日少有能与之相持的对手,而王杰希坐上掌门之位后,为顾全大局,再未倾尽全力过。


 


黄少天倏忽轻轻巧巧刺出一剑——这一剑他抓住了最绝妙的时机,窥到了最隐蔽的破绽,用出了最刁钻的起势,附上了最狠戾的力道,使尽了他此生的绝学,胜过了他从前出过的每一剑,无声无息,却决绝之至。


 


……然而这样一剑,却是偏了。


 


原是应当一剑穿心,此时冰雨薄且利的剑刃却被王杰希握在掌心,鲜血淋漓淌下,无休无止,染透他的长袍,绛色浓且郁郁。


 


不去想,才不入魔障。不去看,剑才不会犹疑。他虽在我眼前,却不在我眼底。


 


——最后一瞬,黄少天的剑犹疑了。




便仅是这一瞬,数十张符箓已悬在他周身,美且危险,黄底上皆是王杰希的心头血,像极某种隐秘的喻示,浮在纯净的雪砂中,似真似幻。


 


王杰希静静看他,眸底有他。他们此刻已在山崖尽头,身后便是深壑重渊,远处是观望的同伴,风从崖底灌上来,雪自山顶覆下去。


 


“……你又赢了。”黄少天淡淡道,唇角微勾,颇是自嘲。




恍惚重回那个杨絮四起的暮春,有一片柳叶抵在颈后,薄而软,却锐利。


 


十二年过去,一个轮回,半生已逝。而他的前后半生,竟要以有无王杰希来界定。


 


“不,”王杰希走近他,亦低低笑起来,“我输了。”


 


雪潮轰轰而近,咆哮如雷,裂地震天。他倾身去抱紧他,两人在雪里都成了纯白,未染过任何色彩,未有过任何龃龉,江湖名册不曾载着王不留行与夜雨声烦,世上只有王杰希与黄少天。


 


“你愿不愿……同我走?”尘封已久的问询,上一次未能得回应。“好。”黄少天答得极干脆,将头埋在王杰希颈间,鼻中嗅到二人交缠的血腥气,似是连魂灵都融到一处去,再分不开。


 


他们相拥着齐齐向深崖坠去,眼前是永恒的辰光,与亘古的白雪。


 


 


 


十五、


 


点我


 


 


 


十六、


 


蓝雨教右护法脚黏在一竿碧青旗子前,再不肯挪了。季节十分美,广府城木棉热烈,花楹馥郁,旗也正招招,几个大字镶在其上,抬眼看去,正是“寻有情人,做快乐事”。


 


——第一眼看如坠五里雾,第二眼大多数人觉出味儿来,嚯,原来这摊主还是个痴情种子?


 


黄少天将马拴在一旁的高树上——马是大宛种的良马,年纪不小却未显老态,双眸生辉神采奕奕,通身洁白间只得一撮玄色生于前额,路人皆面露艳羡之色。


 


而他这个人又实在是很潇洒,清俊耀目,气派不凡,旁的高楼上,姑娘们媚眼如丝,红袖招招欲要换他一个眼神,他却只挥挥手,头抬也不抬。


 


便看向摊主。




守摊人生得俊逸,两眼微瑕却是令人抱憾。




“喏,你这旗上写的是‘寻有情人’,怎的又枯坐于此?”黄少天挑眉撇嘴,腿一扬竟是大大方方坐到了那张卜桌上,“便如此笃定那人会来此不成?”


 


“在下生性懒怠,倒不如在此等他。”守摊人清清淡淡道,“更何况在下自忖:于卜卦一道,若在下自称天下第二,便无人敢领这个第一。”




“啧啧啧,在下在下的,竟谦逊至此,怕不是个假的,不对,后面那第一第二的口气倒是不小……”黄少天小声念叨几句,又故作正经:“咳咳,那你倒是说说,这有情人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婚嫁否?家资几何?又是否倾心于你?”


 


他问得似是刁难,唇畔却笑意温煦。




“天知地知——”守摊人伸手,以食指点在他唇上:“你知我知。”


 


黄少天怔了怔,忽而放声大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轻捷地翻下卜桌去,眉眼深深,只盯着那人看。“喏,我也会看相,手伸过来。”他眨眨眼。


 


王杰希缓缓摊开手,掌心一道剑痕,已经很浅淡,再看不出当年鲜血淋漓的惨烈。又将将好连缀起生来断离的纹线,破了他天煞孤星的运势。


 


“本剑圣给你开过光,这下你今后定能平安喜乐,顺顺遂遂了。”


 


魔头冲他笑,眉眼间意气飞扬。


 


“好。”王杰希一笑,慢慢将他的手拢进掌中,温度熨帖又柔暖。他的掌较黄少天更大些,此举却不似庇护,而似迁就。


 


“那便同我去看尽天下美景,做尽人间乐事,好不好?”黄少天捻起胸前那枚玄鸟玉佩,眼见着王杰希从衣襟中带出那颗南珠,便上前去将两件物什碰一碰,两双唇自然也碰一碰。


 


一吻毕,王杰希故意学大婚司仪,郑重道。


 


“礼成。”


 


街坊间有说书人高声唱:“明君甫登基,王城换新旗。江山英雄在,挽弓笑远京。”


 


——“这便是你的大业?”


 


——“没错,我相信叶修会是一代英主,当年啊我可把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他那儿了。”


 


——“呵,你对他评价倒是颇高……罢了,此事与你我已无关。”


 


——“那是自然,你可不要吃干醋哦哈哈哈!欸话说大眼,这摊子你便不要了?就扔在这里?”


 


——“我要带走的东西,只有两样。”


 


——“嘁,看你一副神秘兮兮要卖关子的样子……是什么啊?”


 


——“你的聘礼……”


 


“还有你。”


 




 


十七、


 


江湖依然是那个江湖。




 ——而冰雨,已经很多年未出鞘过。


 


 


                                                                                                【全文完】


 


 


 


【啰嗦的后记】




谨以此拙作献给最爱的少天。


初衷只是想写正魔两道的王黄互怼,怼着怼着突然来上一炮(不),结果离题万里,写成了革命青年个人小史,罪过罪过。


因为是一次性放出的多章节文章,做了一点有趣的新尝试,比如搞了十七章给少天庆祝十七岁生日,再比如弄了一些前后呼应的穹顶对称结构:


第一章与第十六章的相逢。


最初的两枝柳枝和一片柳叶。最终的冰雨、桃木剑和符箓。


虽然笔力有限,但久违地尝试武侠题材,写得很爽,也非常爱少天和大眼这两个潇洒又多情的人,能与他们相遇,实乃人间美事。


引用实在太多懒得标,大家自由心证……版权属于原作者。


过段时间应该会出个小料本(非常开心约到了心友苳哥 @苳南 的g文),会做个印调,如果人数太少的话就只印几本黑箱亲友啦。


那么下一篇文见XD


 



叶修又来偷瓜啦!

张佳乐有个小菜园子。里面种着西红柿,小葱,还有一个葡萄架,勤劳的张佳乐用很多花把这个小菜园子围了起来。

霸图全员都很喜欢张佳乐的葡萄架,张新杰甚至亲手对张佳乐的种植加以指导,每天要给孙哲平练习徒手劈南瓜的南瓜浇四分之三水壶的水,给韩文清最爱吃的葡萄唱三分钟的歌。

张佳乐精心照顾着他的花儿们。直到有一天,霸图村平静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第一天,张佳乐发现自己家的小葱丢了一棵。
林敬言安慰张佳乐:没准它变成蝴蝶飞走了……

第二天,张佳乐惊恐地发现葡萄架最可爱的那串葡萄不见了。
“有贼?”韩文清说。

第三天,霸图全员在张佳乐的大南瓜旁边蹲守,张佳乐甚至没有给剩下的葡萄唱歌。

张新杰推推眼镜:“事不过三,今天一定会抓到这个小贼。”
林敬言表示赞许。韩文清亮出了自己的爪子。

月黑风高,霸图全员,蹲了半个小时。
张新杰提议,不然我们再摘点葡萄吃吧…
韩文清点头:我同意新杰。
林敬言:我支持张副。
宋奇英:嗯!
张佳乐:……你们就是想吃葡萄吧。

张佳乐路过自己的宝贝南瓜,往葡萄架走,回头看了一眼觉得有点不对,再回头看一眼鼻子差点气飞,南瓜里面早已经被小贼掏空,上书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七扭八扭,有一行字被加粗标红。“君莫笑来啦!”

张佳乐很生气。
叶修在QQ上敲他:“小葱有点辣,不过葡萄很甜。”

张佳乐大怒:“你把我的南瓜还回来!不然明天开始你每天过来帮我种,听见了吗!”

叶修头像灰了。

第二天,张佳乐的菜园子里长出来了不同于杂草的三棵小苗。经过比对,他发现是兴欣的特产,小橘子。
....传闻中的兴欣小橘子!张佳乐心里一动。

张佳乐悄悄收下了叶修的小橘子苗。

虽然张新杰意在“有待观察”,也不排除叶修在橘子里下毒意欲搞垮霸图全员的意志这种可能性,张副队每晚十点五十会对兴欣牌橘子进行一种仔细的观察,从苗的长度,再到苗的叶子。

……张佳乐誓死不让张新杰摘下一片叶子研究,张新杰本来想这么做的,可是发现摘下一片叶子整个橘子苗会不对称。于是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韩文清每天早上从张佳乐的小院子边路过,看到橘子苗脸黑三分,张佳乐一边啃瓜一边多嘴,“睹物思人?”

韩文清看了看橘子树,冷冷地说,“长出来的树都歪,没出息。”
他应该是在说叶修,但是把橘子树种出来的张佳乐觉得膝盖隐隐作痛。

霸图人其实都很在意这几棵不明物种,白言飞也来看过,他比较客观。“反正是叶修赔给你的嘛!”

“是啊。”张佳乐飞到树枝上。

“嗯。就是要严防叶修。”
这么好吃的橘子当然不能给叶修偷了!张佳乐和白言飞达成了一致。
终于这几棵小苗在霸图人的关注下……顺利地长成了小橘子树。
而叶修一直很消停。

霸图人民非常热爱橘子,又大又圆,入口甘甜,如果食物有个豆瓣大概评分会是9以上。
可是一贯消停不是叶修的风格。
橘子树成熟的第二年,叶修拜访霸图。
大摇大摆走门进来的,尾巴都不藏。张佳乐率先拍打着翅膀要把叶狐狸轰出去,“你一来就没安好心!”

叶修哦了一声挑了个最舒服的木桩坐下了,“小橘子好吃吗?”

客观的张新杰推了推眼镜:好吃。
不客观的韩文清:呵。
避重就轻的张佳乐:你妹叶修!又有什么阴谋诡计?我告诉你不要用几个橘子收买我们!

不知情况的林敬言端着一盆小橘子进来,“大伙儿赶紧吃——!”
叶修:呵呵。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霸图f4严阵以待。

叶修笑了笑,“我是来谈合作的。直接开门见山吧,我们兴欣橘子换你们霸图南瓜,成不成?”
韩文清眉头忽然紧皱。张新杰推了推眼镜。张佳乐拍案而起。林敬言满脸这不可能。

叶修,要跟,霸图谈合作?这太惊悚了,他能竖着出去都是牛逼。

张新杰的思维永远比愤青张佳乐和隐藏愤青韩文清转的快。战术大师在敌军来犯面前迅速冷静下来,他综合了对橘子树的近一段时间的分析以及叶修的意图,有可能要利用霸图的吃货属性以及进口差价来击垮霸图全员的经济和意志,霸图村平衡的经济也可能因为橘子树……

可是小橘子真的很好吃。

……霸图全员怎么能在叶修这种看似共赢互利的攻势下妥协?

可是小橘子真的很好吃。

张新杰满意地成功说服了自己。

他转向韩文清。

韩文清非常想给叶修一拳。但是小橘子很好吃,让他觉得每天的练习充满了动力。他看了看林敬言。

林敬言迅速转头看张佳乐。

菜园子的主人张佳乐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充满了临死前就义的无奈。

剩下三个想,哎,果然还是张佳乐最有骨气。

张佳乐一拍桌子。“……妈的!叶修,便宜你了,在哪儿签字?”
..........

叶修叼着烟卷点点头拿出一片树叶,张新杰过目之后感觉非常公平合理。

霸图从此吃上了兴欣的小橘子,兴欣的南瓜汤也有了着落。一切都在看似和平的氛围中走向友谊的长存。

直到有一天月黑风高的晚上,张佳乐惊恐地发现,他的小白菜少了一棵。

英雄,不如同居吧?

叶修,二十八岁,与现役选手韩文清同居中。
韩文清,二十九岁,与退役选手叶修同居中。

说是两人怎么住到一起的比较艰难,叶修这货毫无身为男朋友的自觉,退役之后人生中的乐趣就是窝韩文清三室一厅,明亮宽敞的家里打荣耀,等韩文清下班回家,踩到玄关,偶尔能看见叶修违反明文规定在客厅里抽烟,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吐个烟圈,表情怎么看怎么得意,怎么看怎么神采飞扬,怎么看怎么小人得志。

叶修开心,韩文清就知道自己一定要不开心了。
霸图队长黑着个脸把皮鞋收进鞋柜里,“说吧,怎么着了?”

叶修伸出两个指头在空中一勾:两个。

韩文清:?

叶修表情真诚地回答:你的号,送了兴欣俩boss。

韩文清深吸一口气。

等到饭吃完了,准备捡着DVD看,家里好莱坞电影那盘碟早就不知道被塞到哪个角落,最后翻一翻,只找出来一张爱情片,还是文艺范儿的,叶修看了开头冗长的空境就开始打哈欠,拖着个声表示抗议,说看个爱情片动作都没有,有什么意思,没想到老韩你好这口?呦呵看不出来啊。被韩文清一眼瞪回去,荣耀教科书就点点头捡着碗里的葡萄往嘴里送了——舒舒服服枕着韩文清大腿,他当然不觉得吃亏。等关了灯闭上眼睛叶修开始不老实了,抓着韩文清手指头一个一个捏过来,韩文清问他,数什么呢?就听叶修打着哈欠轻笑了一声。

“睡吧。”

韩文清寻思过味儿来了,是刚才看的电影,男主女主互相表白的时候在指尖亲吻。这么一想还不知道自己想没想多,就转过去看了叶修一下,正好对上叶修一双眼睛,两人都愣了片刻。

“瞪我干什么?你要说晚安我爱你啊?肉麻不肉麻。劝你还是别,这像半夜谋杀。”到底还是叶修先出声。

韩文清对于叶修的垃圾话他防御技能早已经点满了。他闭眼睛把身子放平了,沉声。

“快睡。”

“真没胆子,一点也不霸图。”叶修遗憾。

韩文清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成了一个拳头。

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地又躺了一分钟,霸图队长忽然意识到哪里有点不对,“你不是也没说吗?”

叶修也困了,声音都是轻飘飘的嘀咕,“什么啊…我说了我睡了,多乖。你现在听见的是哥的梦话。”

韩文清说,“还有一句呢?”

叶修垂死病中惊坐起,“我靠老韩没想到啊…你真好这口啊!”

韩文清声音都含着震怒,伸手把身边人摁到枕头里恨不得直接掐死这货。“睡觉。”

叶修秉承见好就收的原则,反应灵敏,就着韩文清摁着自己脖子的手,侧头往枕头里一埋做鸵鸟,闷笑了两下。“嗯,晚安,我爱你。”

韩文清觉得自己彻底睡不着了。